妹妹在上海9天做完肺癌手术,彻底痊愈术后仅仅6个月妹妹没了
妹妹顾念安走的那天,是九月四号凌晨六点零七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当时我正趴在病床边睡着,护士进来查房,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应。护士走过去推了推她的肩膀,还是没有反应。然后监护仪的报警声响了,刺耳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我抬起头,看见念安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睡觉,因为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医生冲进来抢救的时候,我被推到走廊里。我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各种声音——心外按压的闷响,注射药物的指令,除颤仪充电的嗡鸣。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半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哭。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地板反光,我看着那双拖鞋——念安的拖鞋,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是她在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鞋头磨破了,她一直舍不得扔。
我妈后来告诉我,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多小时。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她抱着我哭,我还是没反应。直到护士过来让我签字,我才回过神来。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字。
念安的手术是在今年三月做的。
那时候我刚过完年回南昌上班,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哥,我体检报告出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怎么了?”我问。
“医生说肺部有个阴影,让我去复查。”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什么阴影?”
“不知道,说是结节,有点大,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我当天晚上就买了去上海的火车票。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念安身体出了点问题,我去看看。她说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用,我先去看看情况。

到了上海,念安来火车站接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看见我的时候还冲我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哥,你干嘛这么紧张,说不定就是个炎症。”她说。
我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包,跟着她上了地铁。
她租的房子在浦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是她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
“你先坐,我给你煮面。”她说。
“不用了,我在车上吃过了。”
“那也得吃点,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打量四周。电视柜上摆着一张我们的合照,是去年过年拍的。照片里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得特别开心。我拿起相框看了看,发现背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哥哥是最帅的”。
我心里一酸,把相框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
挂的是专家号,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念安一直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侧头看她,她表面上很镇定,但我知道她害怕。
轮到我们的时候,医生看了她的片子,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结节形态不太好,建议做穿刺活检。”医生说。
“什么时候能做?”我问。
“尽快安排,你们先去办住院手续。”
念安的手抖了一下,我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住院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了。我帮她把东西搬到病房,六人间,靠窗的位置。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也是肺癌,已经做完手术在化疗了,头发掉光了,戴着一顶帽子。
念安看了看那位大姐,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穿刺活检安排在第三天。那天早上念安没吃东西,空腹等着。我陪她坐在病床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护士来叫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沿。
“哥,你在这儿等我。”她说。
“好,我等你。”
她被护士带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我浑身发冷。
活检结果等了三天。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念安表面上没什么,该吃吃该喝喝,还跟隔壁床的大姐聊天。但我知道她晚上睡不着,因为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常看见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四天下午,医生把我们叫到了办公室。
“结果出来了,是肺腺癌,中期。”医生说得很快,像是在背课文。
我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什么都没听清。只看见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手术方案、什么分期、什么五年生存率。
念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关节都白了。
“医生,能治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医生顿了顿,说:“手术切除是首选方案,你这个位置还算好,可以微创做。术后配合辅助治疗,治愈的希望很大。”
“有多大?”她又问。
“百分之六十以上。”
念安点了点头,说:“那就做吧。”
回到病房,她坐在床上,盯着墙发呆。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了。
“哥,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
“胡说什么。”我说,“医生不是说了吗,能治好。”
“可是我怕。”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怕我下不了手术台。”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肩膀一直在抖。我拍着她的背,说:“不会的,你一定没事的。哥在这儿陪着你。”
她哭了好久,哭累了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那两周我请了长假,天天陪着她做各种检查。抽血、心电图、肺功能测试、增强CT,一样接一样。念安每次都笑嘻嘻地说没事,但我知道她怕。有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如果她真的不行了,会不会把爸妈照顾好。
我骂了她一顿,说她胡思乱想。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手术那天早上,我帮她换了病号服。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像两把小刀。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说:“哥,我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我说,“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看的妹妹。”
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推进手术室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哥,你等我出来。”
“我等你,”我说,“你出来我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生煎包。”
手术室的铁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我不敢坐下来,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电话,我不敢接。我怕我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崩溃。
中午十二点,手术还没有结束。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下午两点,手术还在继续。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家属们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吃泡面。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睛都不敢眨。
下午三点十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我,笑了笑,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全部切除了,淋巴结清扫也很干净。”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念安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脸色白得像纸。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冰凉的。护士把她推进ICU观察,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胀。
术后恢复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第三天她就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第六天她就能下床走动了,扶着墙慢慢挪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第八天拔了引流管,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
第九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考虑出院了。
念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护士按住了。“别激动,小心伤口。”护士笑着说。
出院那天,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在病房里转了好几个圈。“哥,你看,我就说我命硬吧。”她说。
“你别嘚瑟,”我说,“回去好好养着。”
她做了个鬼脸,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回南昌之后,我每隔一周就去上海看她。
她精神很好,头发也没有掉,胃口也不错。每次见面她都会跟我汇报恢复情况——体重涨了两斤,能爬五层楼了,偶尔还能去公园散步。我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四月复查,结果很好。五月复查,各项指标正常。六月复查,医生说恢复得非常好,可以适当恢复正常生活了。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甚至开始给她介绍对象,说等她再稳定一年就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她笑着骂我多管闲事,说她自己会找。
七月初,念安说她想出去旅游一趟,散散心。我说去吧,放松一下也好。她去了云南,玩了一个星期,发了很多照片给我。照片里的她站在洱海边,笑得特别灿烂。
回来之后她给我打电话,说有点咳嗽。
“可能是高原反应还没缓过来,”她说,“不碍事的。”
“那你多喝点热水,注意休息。”我说。
过了几天,她又打电话来了,说咳嗽加重了,还有点胸闷。
我心里咯噔一下,让她赶紧去医院。
她去了,拍了CT。医生说胸腔有少量积液,需要抽水化验。
等结果的那两天,我坐立不安。我妈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一天打好几个电话问情况。
结果出来的那天,念安在电话里哭了。
“哥,癌细胞扩散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不是说恢复得很好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知道,”她哭着说,“医生也说不清楚原因。”
我当天就买了去上海的票。火车上,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手术不是很成功吗?复查不是都很正常吗?为什么会扩散?
到了医院,念安正在输液。她看见我进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她瘦了很多,眼窝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
“别笑了,难看死了。”我说。
她撇撇嘴,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去找了主治医生。医生把最新的检查结果给我看,指着CT片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说:“这是转移灶,分布在胸膜和纵隔,数量比较多。”
“怎么会这样?”我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情况确实比较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有些癌症的恶性程度比较高,即使做了根治性手术,也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转移。尤其是年轻人,新陈代谢快,癌细胞的生长速度也快。”
“还有办法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可以尝试靶向治疗和化疗,”医生说,“但效果不确定。我们建议先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靶向药。”
“那就做,”我说,“不管花多少钱。”
念安拉了拉我的袖子,说:“哥,算了。”
“算什么算,”我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好好治。”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显示她有EGFR突变,可以用靶向药。
我们都很高兴,以为看到了希望。医生给她开了奥希替尼,说这是目前最好的三代靶向药,对EGFR突变的患者有效率很高。
念安开始吃靶向药。刚开始那几天,她觉得症状有所缓解,咳嗽减轻了,呼吸也顺畅了一些。我们都以为药物起效了。
但好景不长。半个月后,她的症状又开始加重了。咳嗽越来越频繁,胸闷越来越严重,还开始出现胸痛。
复查结果显示,靶向药对她无效。
医生说可能是原发耐药,建议换方案,做化疗。
念安同意了。
化疗开始后,她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第一次化疗结束,她就吐得天昏地暗,连续三天什么都吃不下。第二次化疗后,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第三次化疗,她出现了严重的骨髓抑制,白细胞降到很低,不得不打升白针。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戴着帽子。有一次她摘了帽子给我看,头上只剩下稀稀疏疏几根头发。
“哥,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她说。
“不丑,”我说,“你永远是我最好看的妹妹。”
她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化疗做了四次,复查结果出来,肿瘤不但没有缩小,反而增大了。
医生建议换二线化疗方案,但说效果可能更差。
念安说不想再治了。
“我不想再受这个罪了,”她说,“反正也治不好,不如让我走得体面一点。”
我不同意,逼着她继续治疗。
那段日子,我开始了疯狂的两地奔波。每周五下班赶火车去上海,周一早上再赶回来上班。在火车上,我经常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想着念安小时候的事情。
她从小就特别懂事。爸妈工作忙,没人管她,她就自己照顾自己。六岁就会煮面条,虽然煮得糊成一团,但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上学从来不用人操心,成绩一直是班上前几名。高考考上了上海外国语大学,毕业后顺利进了外贸公司。
我一直觉得她的人生会很顺利,会找到一个爱她的男人,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会平安喜乐地过完一辈子。
可我没想到,老天爷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
八月下旬,念安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她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吃什么吐什么,全靠营养液维持。体重掉到了七十斤,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像一张纸片。
我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医院。我妈也从老家赶了过来,看见念安的样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念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她会跟我说几句话。
“哥,我存了点钱,在我房间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帮我照顾妈,别让她太难过。”
“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别太累了。”
我每次都打断她:“你自己照顾,我不管。”
她笑了笑,说:“哥你又嘴硬。”
九月三号那天晚上,念安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
她能坐起来了,还说要吃粥。我高兴坏了,跑去楼下买了份皮蛋瘦肉粥。她吃了小半碗,说味道不错。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小时候的事,聊她大学的事,聊她未来的打算。她说她想去三亚看海,一直没时间去。我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她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
“哥,”她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她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别说傻话,”我说,“你是我妹妹,我不陪你谁陪你。”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凌晨两点,她睡着了。我趴在床边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念安走后,我收拾了她的遗物。
在她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哥亲启”。
我打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哥,对不起,让你操心了。这辈子能做你妹妹,我很幸福。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妹妹。你要好好的,替我照顾好妈。”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半瓶白酒,然后趴在桌上哭了一整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走不出来。
上班的时候会走神,吃饭的时候会想起她。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跟她身形差不多的女孩,我会愣住。有一次在地铁上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很像她,我跟了好几站路,直到那个女孩回头看我,我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
我妈也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她从来不提念安,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知道她是不敢提,一提就会崩溃。
我也学会了把那些情绪压在心里。白天正常工作,正常社交,正常生活。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拿出念安的照片看一看。
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未来很长。
现在想想,人生真的挺讽刺的。
有些人拼尽全力想要活着,有些人却轻而易举地放弃了生命。念安从来没放弃过,她一直很努力地在跟病魔抗争。可最后还是输了。
输给了命运,输给了时间。
输给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我开始相信那句话,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以前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才知道有多真实。
念安走后第三个月,我辞掉了南昌的工作。
我搬到了上海,住在念安以前租的那个小区。每天早上出门,我都会路过她以前常去的早餐店。老板娘还记得她,说那个小姑娘好久没来了。我说她去外地工作了。老板娘说哦,那你帮我带句话,让她有空回来吃早饭。我说好。
回到家关上门,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处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搬到上海。也许是想离她近一点,也许是在惩罚自己。如果我当初坚持让她早点去检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手术后我让她留在南昌休养,是不是就不会复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件事。有些遗憾,注定是要带进坟墓的。
念安走后半年,我去了趟三亚。
那是她想去的地方,一直没机会去。我站在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我想起她最后那天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星星。
我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声和海浪声。但我觉得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
回到酒店,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念安还是原来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裙子。她冲我笑,说哥你终于来看我了。我说嗯,我来带你回家。她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伸手想抓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她慢慢往后退,身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哥,你要好好的。”
我从梦里惊醒,枕头湿了一大片。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起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我突然想起来,念安走的那年,才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她还没来得及结婚生子,还没来得及去看这个世界。就这样匆匆离开了。
我关上水龙头,深吸了一口气。生活还要继续,我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但我也不会忘记她。永远不会。
她是我妹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就算她不在了,她也永远活在我心里。
我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准备回上海。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看到门口有一棵木棉树。树上开满了红色的花,像一团团火焰。念安最喜欢木棉花,她说那花看起来热烈又倔强。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捡起一朵落花放进包里。
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回到上海,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建筑事务所做设计。同事们都觉得我话少,不爱社交。但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跟别人说什么。有些伤痛,说出来也没人能懂。还不如放在心里,一个人慢慢消化。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念安的墓前坐坐。带一束她最喜欢的向日葵,跟她说说话。说说最近的工作,说说家里的情况。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她在回应我。
有一次碰到一个老太太也在扫墓。她看了看我,问我是来看谁的。我说我妹妹。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你妹妹一定很年轻吧。我说是啊,二十八岁。老太太说节哀,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我说谢谢阿姨,您也是。老太太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人这一辈子到底要经历多少离别才算够。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每一次离别都会让人变得坚强一点。也会让人变得更加脆弱。
去年冬天,我妈生了一场大病。我连夜赶回老家,守在病床前。她拉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喊念安的名字。我说妈,念安不在,我是远舟。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她说远舟啊,妈梦见念安了,她说她冷。我握紧她的手,说妈别怕,我在这儿。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失去女儿的痛苦,我妈承受得比我更多。她是母亲,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那种痛,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从那以后,我尽量多抽时间陪我妈。每个周末都回老家,陪她吃饭聊天。她的话比以前少了,但偶尔会提起念安小时候的事。说念安小时候有多调皮,摔倒了从来不哭。说念安学习有多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说念安有多懂事,从来不让他们操心。
每次说到这些,她脸上都会露出笑容。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地递纸巾。有些伤,时间也治不好。只能学会带着它活下去。
今年清明节,我又去了念安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她生前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特别好看。我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摆好。又拿出她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放在旁边。
我说念安,哥来看你了。
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拂过我的脸颊。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只手。我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
我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念安依然在笑,笑得那么开心。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风声,像是有人在说再见。我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右手挥了挥。
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在我心里,在我妈心里,在所有爱她的人心里。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