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查出肝癌,我们兄妹咬牙凑了30万做手术,结局还是一样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用袖子擦了擦,又擦。
手指冰凉,心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陆阳躺在里面,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压着他的胸口。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就好像在做一场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
可是三天后,他开始发烧。
五天之后,他的皮肤变成了蜡黄色。
七天之后,医生告诉我,肝衰竭了。
我不信。
我怎么可能信。
那可是三十万啊。
是我们兄妹俩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三十万。
是我跪着求人借来的三十万。
是我把后半辈子都押上去的三十万。
它就换来一句“肝衰竭”?
我抓着医生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我说你再想想办法,他才二十九岁,他不能死。
医生掰开我的手,表情很平静。
他说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的体质太差,术后感染控制不住。
我说那就再用药,用好药,多少钱我都出。
医生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像陆阳的生命一样,一点点从我眼前消失。

我叫陆远,今年三十二岁。
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我是个会计。
每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扣除房租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几个钱。
弟弟陆阳比我小三岁,从小学习成绩就好。
他是我们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
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
说我们陆家总算出了个读书人。
陆阳也确实争气。
大学四年,年年拿奖学金。
毕业后进了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刚开始工资不高,但他省吃俭用,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两千块。
奶奶每次收到钱都舍不得花,全存起来了。
她说要给陆阳娶媳妇用。
谁知道,还没等到他娶媳妇,就先等来了这张诊断书。
那天是三月十五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陆阳一大早就给我发了红包,祝我生日快乐。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姐,我有点事跟你说。
他的声音很奇怪,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我说你说吧,什么事。
他说姐,我今天去医院拿体检报告了。
我说然后呢。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说医生说我肝上长了个东西,可能是恶性的。
我当时正在刷牙,牙刷从手里掉了下去。
泡沫糊了一嘴,我顾不上擦。
我说什么叫可能是恶性的,你给我说清楚。
他说还不确定,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说你在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他说不用了姐,我自己能处理。
我骂了他一句,我说你处理个屁,你给我等着。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大巴车的票。
三个小时的路程,我一路都在发抖。
到了医院,陆阳在门口等我。
他瘦了很多,脸色发黄,眼窝深陷。
我走过去抱住他,感觉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我说没事的,肯定是误诊。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做了各种检查。
抽血、CT、核磁共振、穿刺活检。
每一次检查都像是一场酷刑。
等待结果的时间更是煎熬。
我不敢睡觉,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不好的画面。
陆阳反而比我想象中镇定。
他甚至还安慰我,说姐你别担心,大不了就是一死。
我瞪了他一眼,我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打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心碎。
结果终于出来了。
肝癌,中期,肿瘤六点三厘米。
位置靠近肝门静脉,手术难度很大。
但好消息是没有远处转移,还有手术机会。
主治医生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他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摊开片子给我们看。
他说这个手术可以做,但费用不低。
我问多少钱。
他说保守估计,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嗡了一下。
陆阳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姐,咱们回去吧。
我没有理他。
我问王医生,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他说百分之七十以上。
我说好,我们做。
从办公室出来,陆阳拽住了我。
他说姐,我不治了,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他说你怎么想办法,咱俩加起来的存款连十万都不到。
我说我自有办法。
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姐你不能去借钱,我不想让你背一身债。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陆阳,你听着。
爸妈走得早,是奶奶把咱俩拉扯大的。
奶奶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照顾好你。
你要是敢不治,我怎么跟奶奶交代。
他的眼眶红了。
他说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说你没什么不好的,你只是生病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花园里。
翻遍了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看。
哪些人能借钱,哪些人不能开口。
哪些人可能会帮,哪些人肯定会拒绝。
我列出了二十个人的名单。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伯家的堂哥陆涛。
陆涛比我大五岁,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
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说小远啊,不是哥不帮你。
你也知道,我家两个孩子都在上学。
你嫂子又没有工作,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我说哥,我不要多的,你能拿多少算多少。
他说最多两万,这还是你嫂子的私房钱。
我说行,谢谢你哥。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二叔家的堂姐陆敏。
陆敏嫁到了省城,老公是做建材生意的。
她接电话的时候,那边很吵,好像在吃饭。
我说姐,陆阳生病了,肝癌,需要做手术。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么严重。
我说是啊,所以我想跟你借点钱。
她问需要多少。
我说三十万,我已经凑了一些,还差很多。
她说妹啊,不是姐不帮你。
你也知道,你姐夫最近生意不好做。
资金都压在货上了,周转不开。
我说姐,我不要多,你能拿多少算多少。
她说最多三万,再多真的拿不出来。
我说好,谢谢姐。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我大学时候的室友周敏。
周敏在老家开了家服装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本来不想打给她,但实在没办法了。
她听完我的情况,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说远姐,我手里只有一万块,你先拿去用。
我说谢谢你,我一定会尽快还你。
她说别说什么还不还的,救人要紧。
我挂了电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接下来几天,我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一遍。
有些人的电话打通了,听我说完就挂了。
有些人接了电话,说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了下文。
也有些人不等我开口,就开始诉苦。
说自己房贷压力大,孩子补习班贵,老人身体不好。
我理解,我真的理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可我还是忍不住失望。
最后,我把自己存的五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
又把奶奶留下的那个金戒指卖了,换了八千。
再加上陆阳自己攒的三万块。
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三十万。
当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陆阳面前时,他愣住了。
他说姐,你真的凑齐了?
我说凑齐了,明天就去缴费,安排手术。
他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他说姐,你是不是把房子都抵押了。
我说没有,你想什么呢。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姐你别骗我。
我说真没有,我就是跟朋友借了点。
他不再问了,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他在哭。
我没有劝他,让他哭出来也好。
手术安排在四月二号。
前一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陆阳倒是睡得很沉,大概是安眠药的缘故。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
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上扬。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想起小时候,爸妈刚走的那段时间。
每天晚上他都哭,哭累了就睡着了。
我总是守在他床边,等他睡熟了才敢闭眼。
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保护好他。
可是我食言了。
我没能保护好他。
他生了这么大的病,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推他去手术室。
他躺在推车上,紧紧攥着我的手。
他说姐,我怕。
我说不怕,姐在外面等你。
他说如果我出不来了,你帮我把小花照顾好。
小花是他养的一只橘猫,跟了他三年。
我说你别胡说,肯定能出来的。
他笑了笑,松开了我的手。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红灯亮了起来。
我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不敢想,又什么都想了。
陆涛和陆敏都打了电话过来问情况。
我说还在手术,有消息了通知你们。
他们说让我别着急,肯定会没事的。
我说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继续等。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八个半小时的。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了。
王医生走了出来,摘掉口罩。
他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他说手术很顺利,肿瘤切得很干净。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抓住他的手,不停地感谢。
他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但是接下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他说病人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要差。
肝脏本身的储备功能不足,术后恢复可能会比较慢。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我说会有生命危险吗。
他说目前来看不会,但要密切观察。
陆阳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状态。
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
我跟着病床一路走到重症监护室。
护士把他安顿好之后,让我在外面等着。
说探视时间有限制,不能一直待在里面。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
我告诉自己,没事了,手术成功了。
最难的那一关已经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后面还有更难的在等着我。
术后第二天,陆阳醒了。
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姐,我还活着。
我笑着说,当然活着,阎王爷不收你。
他也笑了,虽然笑得很虚弱。
他说姐,我好饿。
我说医生说还不能吃东西,要等排气之后才行。
他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排气。
我说快了,再忍忍。
他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那天下午,他开始发烧。
体温三十八度五。
护士说术后发热是正常现象,让多喝水。
我给他喂了水,用毛巾给他擦额头。
到了晚上,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八。
护士给他打了退烧针,暂时降下来了。
但没过几个小时,又烧起来了。
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夜。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他的眼睛开始发黄。
我赶紧叫来医生。
医生看了一下,脸色变得凝重。
他说可能是术后感染,需要做个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后,王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说病人的肝功能指标在急剧恶化。
可能是术中或者术后出现了严重的感染。
导致肝脏无法正常工作。
我问那怎么办。
他说先用抗生素控制感染,同时保肝治疗。
但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会发展为肝衰竭。
我听到“肝衰竭”三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说不可能,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他说手术本身没有问题,但病人的体质太差了。
长期的熬夜和不规律的生活,已经把肝脏损伤得很严重了。
这次手术对他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身体的应激反应超出了预期。
我说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我们会尽全力,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从办公室出来,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
有家属扶着病人散步的。
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
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的。
他们都活得那么生机勃勃。
只有我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第四天,陆阳的黄疸越来越严重。
整个人的皮肤都变成了暗黄色。
眼白也黄得吓人。
他开始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
我说陆阳,你醒醒,跟姐说说话。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着我,眼神涣散。
他说姐,我好累。
我说那你休息一会儿,姐在这儿陪你。
他又闭上了眼睛。
第五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
可是组合在一起,我却看不懂。
肝衰竭、多器官功能障碍、预后极差。
我打电话给陆涛,哭着念给他听。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妹啊,你挺住。
我说我挺不住,我真的挺不住了。
他说要不转院吧,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我说好,我这就去办。
我去找王医生,提出转院的要求。
王医生不同意,说病人的情况不适合长途转运。
他说路上的颠簸和环境的改变,可能会加速病情恶化。
我说那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转院的风险太大了。
我说那你就给我一个方案,怎么才能治好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
唯一的办法就是肝移植。
但肝源紧张,而且费用至少需要五十万。
而且以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手术那天都是未知数。
我听到“五十万”的时候,心彻底凉了。
别说五十万,我现在连五万都拿不出来了。
为了凑那三十万,我已经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再去哪里弄五十万。
就算弄到了,又能怎样。
万一他撑不到手术那天呢。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第六天,陆阳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开始出现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
医生给他上了呼吸机。
他的意识已经完全不清醒了。
偶尔睁开眼睛,目光空洞,不认识任何人。
我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反应。
我握他的手,他也没有反应。
他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只剩下这副残破的躯体还在苟延残喘。
第七天,我做出了决定。
我要带他回家。
王医生反对,说这样做等于放弃治疗。
我说他已经没有治疗的意义了。
与其让他孤零零地死在医院里。
不如让他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王医生没有再劝我。
他默默地帮我办理了出院手续。
救护车来接他的时候,他的身上还插着各种管子。
随行的医生一路上都在监测他的生命体征。
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刺骨。
我说陆阳,姐带你回家了。
他没有回答。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田野、村庄、山丘。
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
那些他曾经跟我说过要回来养老的地方。
我多么希望他能睁开眼睛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车子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里的人看到救护车,都围了过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我没有力气回答。
几个邻居帮忙把陆阳抬进了屋里。
把他安置在他从小睡的那张床上。
床单被套是我前几天回来换的。
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把他的头枕好,给他盖好被子。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他身边。
我跟他说话,说小时候的事。
说他第一次上学,哭着不肯撒手。
说他第一次考第一名,高兴得跳起来。
说他第一次离开家去上大学,奶奶偷偷抹眼泪。
说他在公司里那些奇葩的同事。
说他养的小花有多可爱。
我什么都跟他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说到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
他还是没有反应。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到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姐,我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
我说好,姐明天给你做。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快就消失了。
他又说,姐,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很好。
他说我给你添麻烦了,花了那么多钱。
我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你好好活着就行。
他摇了摇头。
他说姐,我活不了了。
我骂他,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说我知道,我能感觉到。
我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就像冬天里的河水,慢慢地冻住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说陆阳,你别走,姐求你。
他伸出手,想帮我擦眼泪。
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说姐,你别哭。
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找个好人嫁了,生个孩子。
别像我一样,把身体搞坏了。
我拼命点头,我说好,姐答应你。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松。
好像卸下了所有的负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陆阳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我抱着他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哭到嗓子出血,哭到浑身抽搐。
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我只是抱着他,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
陆阳,陆阳,你醒醒。
你醒醒看看姐。
姐还没有给你做红烧肉呢。
你怎么就走了呢。
天亮之后,陆涛和陆敏赶了过来。
他们帮着料理后事。
村里的人也自发来帮忙。
按照老家的规矩,在家里停灵三天。
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坐在棺材旁边,看着他的遗容。
化妆师把他化得很好看。
脸色红润,嘴唇微抿。
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睛。
说姐,我逗你玩呢。
可是他没有。
他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
再也不会说话了。
再也不会笑了。
再也不会叫我姐了。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天爷在哭。
棺材很沉,八个壮汉抬着都有些吃力。
我跟在后面,腿软得走不动路。
陆敏扶着我,说妹啊,你撑住。
我说姐,我没有弟弟了。
她搂着我的肩膀,也哭了。
墓地在村后面的山坡上。
奶奶也葬在那里。
我们把陆阳埋在奶奶旁边。
让他们祖孙俩做个伴。
填土的时候,我抓起一把黄土。
洒在他的棺材上。
黄土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沉闷。
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我在他的坟前站了很久。
雨淋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
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心里的冷,比身上的冷更冷。
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陆阳的房间还保持着他生前的样子。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放着几本编程的书。
墙上贴着他喜欢的动漫海报。
衣柜里挂着几件格子衬衫。
一切都还在。
唯独人不在了。
我坐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好像这样能离他近一点。
小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
它跳到床上,用脑袋蹭我的手。
它好像也知道主人不在了。
叫声都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我把它抱在怀里,说小花,以后你跟姐姐过好不好。
它喵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开始处理陆阳的后事。
他的出租屋还有两个月到期。
我过去收拾他的东西。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人还不错。
她知道陆阳的事后,免了最后一个月的房租。
她说这孩子挺好的,从来不拖欠房租。
可惜了,这么年轻。
我谢过她,开始收拾房间。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也不多。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是新的。
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水饺和一盒鸡蛋。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罐啤酒和一堆零食。
电脑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兄妹俩的合照。
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
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生病了。
我也还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过年。
我打开他的电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件需要保存。
桌面很乱,全是各种文件夹和快捷方式。
有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叫“给姐姐”。
我点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扫描成图片存在电脑里。
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让你为我操心了。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小时候爸妈走了,是你哄我睡觉,给我做饭。
上学的时候,是你省下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文具。
工作了,你还在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而我,除了给你添麻烦,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我知道我这病治不好了。
我也不想治了。
太贵了,咱家拿不出那么多钱。
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弃。
所以我配合你治疗,让你安心。
姐,你不要难过。
人早晚都要走的,我只是走得早了一点。
这辈子能做你的弟弟,我很幸福。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弟弟。
到时候我一定好好锻炼身体,不再熬夜。
好好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姐,小花就拜托你了。
它很乖,不挑食,也不乱跑。
你忙的时候不用管它,它能自己照顾自己。
还有,姐,你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
别总是省钱,该花的就花。
找个对你好的人,早点结婚。
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她想抱重孙子了。
最后,姐,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爱你。
陆阳
我看完这封信,哭得泣不成声。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治不好了。
原来他一直在假装坚强。
只是为了让我不那么难过。
我真是个傻子。
竟然以为手术能救他的命。
竟然天真地相信了那个百分之七十的成功率。
我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生病。
恨自己没有能力给他更好的治疗。
恨自己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恨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走了。
再也回不来了。
我把那封信打印出来,装进相框里。
放在我的床头。
每天睡觉前看一眼。
提醒自己,我曾经有过一个这么好的弟弟。
后来我辞了省城的工作,回到了老家。
在镇上的一个小厂里找了份会计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小花也跟着我回来了。
它适应得很快,每天都跑到田里去捉老鼠。
有时候还会叼回来一只麻雀,放在我面前邀功。
我摸摸它的头,说小花真棒。
它就眯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平淡,安静,波澜不惊。
有时候我会去陆阳的坟前坐坐。
带上一瓶他爱喝的可乐。
倒一杯在坟前,剩下的自己喝。
我跟他说话,说家里的事,说村里的事,说小花的事。
就像他还活着一样。
风把他的坟头的草吹得沙沙作响。
好像是在回应我。
村里的人都说我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了,变得沉默了。
我知道自己变了。
经历了一场生死,谁能不变呢。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很长。
觉得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挥霍。
觉得明天和意外,明天一定会先来。
现在我知道了,意外随时都可能来。
它不会跟你打招呼,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
它来了,你就得承受。
不管你能不能承受。
陆阳走后第三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他生前的故事写下来。
不是为了纪念,也不是为了宣泄。
只是想告诉所有人。
健康真的很重要。
不要以为自己年轻就可以透支身体。
不要以为疾病离自己很远。
它可能就在你身边。
在你熬夜加班的时候。
在你暴饮暴食的时候。
在你忽视体检的时候。
悄无声息地潜伏在你的身体里。
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写得很慢,断断续续写了将近一个月。
每写一段,都要停下来缓一缓。
那些回忆太痛了。
就像重新经历了一遍那段日子。
但我还是坚持写完了。
因为这是我能为陆阳做的最后一件事。
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痕迹。
让更多的人记住他。
知道他曾经来过,爱过,活过。
今天是陆阳走后的第一百天。
我去给他上坟,带了红烧肉和可乐。
红烧肉是我自己做的,照着奶奶的方子。
做得不太好,有点咸了。
但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我把红烧肉摆在坟前,倒了一杯可乐。
然后坐在旁边的草地上,跟他一起“吃”。
我说陆阳,姐学会做红烧肉了。
虽然做得不好吃,但以后会越做越好的。
你在那边要是想吃,就给姐托梦。
姐做好了给你送去。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就像他的手在抚摸我的脸。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很蓝,白云一朵一朵的。
有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
我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走了。
也许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在这阵风里,在这片云里。
在这只鸟的歌声里。
他从未离开。
只是我看不见他了而已。
小花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蚂蚱。
它把蚂蚱放在坟前,然后仰头看着我。
好像在说,你看,我也给哥哥带了礼物。
我笑了,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小花真懂事。
它蹭了蹭我的手,尾巴高高翘着。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对着墓碑说,陆阳,姐走了。
下次再来看你。
小花,我们回家。
小花跟在我身后,一蹦一跳的。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前一后,就像陆阳还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