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0年的某个秋日,父亲从农村老家启程,去宁波精神病院看望祖父的大妹,他的大姑。那是一个阴沉的清晨,天光微亮,一路上,他沉默寡言,神情低落,仿佛被什么压住了心事,又像在倾听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回响。那时他正当壮年,在所有堂表兄弟中年纪最长,是家里公认的主心骨,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体面与责任。
大姑婆50余岁,那年春天,因爱人意外离世,受到了巨大刺激,对人时而狂笑、时而咒骂,精神出现崩溃,最终住进了精神病院。在这个家族中,她是第一个接受精神治疗的人。在医院里,她每天都要服用抗精神病药物和镇定剂,并有儿女照看,为她洗浴喂食。她曾是那个在灶台边哼着小曲、给孩子们做饭的慈祥长辈,如今却只能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大姑婆被诊断为精神疾病这件事,父亲一直无法接受。长年以来,他一直孤身作战,到了医院他试图说服医生——大姑只是伤心过度,心智迟早会恢复,这病不过是一时的错乱,是情绪的暂时失控。他不信什么“精神疾病”的说法,更不愿承认家族中真的有人“疯了”。他之前来过两次医院探望,每次都在病房门外站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盼着能看见大姑婆安安稳稳地坐在里面,像从前一样缝补衣裳、泡茶待客,过着平常的日子。他甚至幻想,她只是在演一场戏,等众人散去,她便会起身,笑着说:“我好了。”
除了对长辈的慈爱,实际上,还有别的原因促使父亲数次前往精神病院。大姑婆并不是这个家族中唯一深陷精神障碍的人。二十年前,他的父亲也饱受心智涣散之苦。狂躁、阴郁在这个家族代代相传,而父亲之所以如此难以面对大姑的病症,在某种程度上,正是源于他的疑惧——也许这种疾病像某种毒素一样,也埋藏在他和他的姊妹、子女的躯体之中。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回避。

看着坐在病床上因吃了药物而略显木讷的大姑,父亲的心里却想起来二十年前。那时,整个家族被“精神病”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1962年的某个夏日,30余岁的祖父突然变了模样,像是脑子里哪根弦断了,又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攫住。他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一点好事就能让他笑出声,仿佛天降喜事;一点坏事又让他几天不吃不喝,蜷缩在角落,像被世界抛弃。到了夜里,情绪起伏更厉害,忽高忽低,像风里的火苗,谁也捉摸不定。
那时候,农村缺医少药,大医院都在城里,普通人得了病,只能熬着、扛着,听天由命。精神上的病更没人懂,也没人敢提。“精神病”三个字,像一块脏布,被人悄悄藏起来,连说出口都怕沾上霉气。村里人不说“病”,只说“疯了”“傻了”,把人关在屋里,锁在阁楼,当看不见。有人骂他们是“疯子”“傻子”,对他们缩在墙角的哭喊,充耳不闻,甚至以取笑为乐。那时,连“理解”这个词都不存在,更别提“治疗”或“共情”了。
从那个夏日起,祖父的命运和生活轨迹便发生了彻底改变。除了遭受外人的指指点点,他还要面对子女的误解和责难。那时的父亲强烈地感受到,他受制于上一代留下的未完成之事和未解之谜,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将一股脑的愤怒撒向了乱了心智的祖父。家里出了个“疯子”,对亲人来说,是说不出口的痛,是家族的污点,是饭桌上突然沉默的理由。可血缘又割不断,于是爱与怨混在一起,成了日复一日的责骂。除了疼他如命的曾祖母,祖母和小姑也渐渐习惯用吼叫和冷眼对待这个“不正常”的亲人,仿佛只要足够冷漠,就能把“疯”这个字从家族中抹去。
就这样,“疯”了的祖父没有得到过任何治疗,反而承受了数不清的羞辱和讥笑。起初,他仍住在家里,三代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可他逐渐像个影子,存在却没人真正在意。近六年光景,他靠着曾祖母的照应,勉强留在这个家。白天,他跟着下地干活,一边低头锄地,一边自言自语,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夜里,一旦被幻觉惊醒,曾祖母就坐在他身边,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安抚,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她是他的看护,是他的依靠,是他唯一敢信任的人。最重要的是,她公开地守护着他,像守护一个尚未痊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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